人最大的迷失，就是忘了自己的故事

前几天去一个地方讲课，问答环节，有同学问我：

“陈老师，从你在知乎写问答开始，我开始关注你。我还记得当初你从浙大离开时写的问答，印象特别深。很佩服你。你现在似乎过得不错，所以一定觉得当初的选择很正确。可是设想一下，如果你离开以后，过得没有那么好，比如挣的钱没有原来多，发展也没原来的好，你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？而这也是我们面临选择时最担心的事。”

当初我从浙大离开的故事，很多读者都知道。前几年我自己也经常爱讲，讲得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。通常一个人一直讲一件事，说明他还没完全放下。他需要通过讲述，来赋予这件事意义，以帮助自己走出来。那时候我就是这样。当然现在不太讲了。一来时间长了，有些事慢慢就淡了。二来我的世界变大了，这件事就变小了。但它仍然是我很重要的人生故事，不仅为我后来的人生发展腾出了空间，也给了我一种经验，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转变的历程，和身处其中的人。

我有一个朋友，是一个很成功的创业者。他跟一个人合伙创业，公司刚成立不久，他就被委派去拓展了新兴市场。当初老板就承诺说：“好好干，不会让你吃亏的。”他做得很好，克服千难万险，动用了很多私人关系，花了十年的时间，几乎以一己之力把它做了起来，成了一个产值巨大的公司。可是跟老板去谈股份分配的时候，老板却翻脸不认人了，只肯给他一笔很小的股权。当然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。可是，他没法接受这种老板的这种不公平，更不想在这样的公司继续服务，所以他就放弃了自己一手创造的事业，离开了这个公司和老板，准备白手起家，重新开始。

他的转变故事跟我的很像。一个人可以很英勇地离开。就像一个英雄故事里，英雄离开自己的家乡。可是这还只是故事的开始。征程开始了，英雄还是会眷恋自己的家乡。就像我那位朋友，也不可避免地惦记起了自己的损失。虽然事情是他做起来的，可是在疫情和时代的动荡中，要复刻原来的成功，谈何容易。放弃巨大财富的失落、新事业开始所产生的自我怀疑、对老板背信弃义的愤怒，都在深深地折磨着他，让他不断回想，如果当初不是做了这个决定，而是以更好的方式处理问题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

他向我请教，怎么才能从失落和愤怒中走出来。

我就问他：“当初你为什么出来呢？”

他说：“本质上，我是一个创业者。我的英雄是像乔布斯、马斯克这样的人，一个为世界创造新价值的人。我经常读他们的传记，他们所经历的类似的痛苦和波折，常常给我安慰。看起来我出来是我的老板辜负了我，本质上，是我想要成为一个更自由的创造者，去创造自己的事业。”

我就说：

“记住你说的话，它是你的故事。人最大的迷失，就是忘了自己的故事。忘了自己的故事，他就会忘了自己为何出发。你选择了一条特别的路。你觉得这条路值得走吗？”

他说：“当然值得。”

我说：“那你的纠结和后悔，只是对你所要走的路，信仰得还不够虔诚。”

我这位朋友，也许也会有开头提问的同学问的问题：“万一我将来的事业不如我原来的，万一我挣的钱没有原来的多，我会不会后悔？”

我想，要回答这个问题，要回过头来看，当我们做出选择的时候，我们选择的是什么。我们所选择的两条路，是通往不同的地方的。就像一个原来去罗马的人，转道要去耶路撒冷朝圣了，你不能问他：“走耶路撒冷这条路，能更快到罗马吗？”而只能问他：“相比于去罗马，这是一条更值得走的路吗？”

这就是我们对道路的信仰。

当我们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时，我们选择了一个不一样的评价体系。它的评价体系从简单的有更多的钱、更成功的事业，变成了另一条路上有我更希望成为的自己。当然这个自己也可能（而且很有可能）带来新的、更大的成功，但这不是你出发的理由。

旧路和新路的区别：

是“别人的眼光”和“自己的感受”的区别；

是“挣多少钱”和“创造多大价值”的区别；

是“现实”和“可能性”的区别；

是“更成功的路”和“更正确的路”的区别；

是“别人觉得我应该”和“我自己真正想要”的区别；

归根到底，是“世俗的成功”和“自我的发展”的区别。

选择了一条新路，就是选择了一种新的价值观。而转变最艰难的地方是，是我已经选择了一条新路，可是我们的评价体系还是原来的。做出选择的人，需要时间去理解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究竟是什么。直到原来的评价体系慢慢坍塌，新的评价体系逐渐建立成型，选择才真正完成，而你也才能真正放下。

很多做选择的人会说，我做这样的选择是为了自由。现在我更理解了这种自由。它是由评价体系的切换带来的。自由的本质不是你离开了外在的环境，一段束缚你、让你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关系，自由的本质，是你把自己的评价体系从外在切换成了内心。当你以自己的标准来评价你的选择，外在的标准对你的束缚就减轻了。这时候，你就自由了。

这种自由对人的意义是什么？我很喜欢的一本书《转行》，以很翔实的方式讲述了一群人中年转行的心理历程。可是看完书以后我有一个困惑，书中的案例，除了一个当和尚的，其余都变成了自由职业者或者类自由职业者。这是一种偶然吗？我觉得并不是。对自由的向往，是埋藏在我们每个人心底的。

以前当有人问我，我该做什么选择时，我总会说，每个选择都有它的好坏，重要的是你自己安心就好。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我想，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，从遵循大众的评价到遵循内心的标准，这条通往自由的道路，可能是自我发展的必经之路。只不过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做到了它，通过最艰难的选择，完成评价体系的切换。而透过新的评价体系来看这个世界，你不再纠结发展得更好还是不够好、挣更多的钱还是没原来的多。最终你会发现，一个人真正的成就只有一个，那就是他自己的生活。就像一个走过很远的路的人告诉我的一句话：

“你最好的作品，是你渡过的时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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